《今天来谈谈"读神学"》

文｜牧长客

前几天，我写了一篇《如何来美国读神学？》。

原本只是想把自己这些年的一点经历、观察和实际信息整理出来，给那些正在考虑神学装备的人作一个参考。没想到文章发出来以后，留言区却引出了另外一个很值得谈的话题：

一个人要服事上帝，到底需不需要读神学？

有人说："我喜欢有信仰，也有实际生活的牧师。学生时代接触的一些牧师，我把他们当成老师，感觉道理多，实际引领少。"

也有人说："我身边有神学院毕业的同工，传道，但个人信仰生命并没有散发出父的光。"

还有一位读者问得更加直接："穷牧师为什么要花这么多代价去美国读神学？头衔光环？摆脱环境？留学欧美大多数是与经济投资挂钩的......至于学术素养，那是纯学术路线，一个在基督教内的吃饭门路而已。"

我认真读了这些留言。

其实，我并不觉得这些问题是在"反对神学"。相反，它们提出了几个基督徒群体中长期存在、也值得认真思考的问题：

学历与生命是什么关系？神学院与教会是什么关系？知识与服事是什么关系？呼召与道路又是什么关系？

所以今天不谈"怎么来美国读神学"，只谈一件事：为什么要读神学？

或者更准确地说：读神学，到底意味着什么？

一、先说一个结论：不读神学院，也完全可以被上帝使用

这是我首先想说明的。

如果有人问我："是不是一定要读神学院，才能成为一个好的传道人？"

我的回答是：当然不是。

如果神学院文凭是服事上帝的必要条件，那么彼得恐怕首先就不合格了。

彼得原本是加利利的渔夫。

使徒行传第四章记载，公会的人看见彼得和约翰的胆量，又知道他们原是"没有学问的小民"，就觉得希奇。但接下来有一句话非常重要："认明他们是跟过耶稣的。"

这其实是另外一种教育。

彼得没有坐在后来意义上的神学院课堂里，但他跟随耶稣三年多。

他听耶稣讲道，看耶稣医治，看耶稣面对群众，也看耶稣怎样处理门徒之间的争论；他看过五饼二鱼，也经历过海上的风浪；他失败过，三次不认主，也亲眼看见复活的基督。

这是典型的师徒式训练。

不是坐在教室里学一门课，而是跟着一位老师生活。

老师怎样祷告，你看着；

老师怎样服事，你跟着；

老师怎样面对苦难，你经历；

最后老师把使命交给你：

"你来跟从我。"

所以，基督教历史里面，从来不只有"学院教育"这一条路。

二、但另一方面，系统性的属灵装备，同样自古有之

然而，如果因此得出另外一个结论："既然彼得没有读神学院，所以神学教育没有必要。"

这同样走到了另一个极端。

事实上，在圣经里面，我们已经能够看到某种有组织的属灵训练传统。

撒母耳时期，在拉玛的拿约有一群先知聚集，撒母耳站在他们中间带领他们（撒母耳记上19章）。

到了以利亚、以利沙时代，我们不断看到一群被称为"先知门徒"的人。

他们一起生活，一起接受教导，甚至人数增加以后觉得地方太小，于是一起去约旦河边砍木头建造住处。也就是在那里，有人砍树时斧头掉进水里，以利沙使沉入水中的斧头浮了上来（列王纪下6章）。

我们当然不能简单地把这些地方直接等同于今天的神学院。

但是至少可以说明：为了服事而接受有组织、有传承、有老师带领的训练，并不是现代人的发明。

圣经里面本来就存在两种很重要的传承：

一种是跟随式、师徒式的培养；

另一种是相对系统性的知识与群体训练。

到了今天也是一样。

有人适合在教会里面跟着一位成熟牧者十年、二十年，从探访、讲道、祷告、带领、牧养，一点一点学起来。

也有人需要进入神学院，系统学习圣经、神学、教会历史、希腊文、希伯来文、宣教学、释经学、伦理学和牧养学。

这两者没有必要彼此否定。

三、其实彼得与保罗，本身就是两条很不同的道路

新约里面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对比，就是彼得和保罗。

彼得是渔夫出身。

他的主要装备来自跟随耶稣。

保罗却完全不同。

他说自己"在迦玛列门下，按着祖宗严紧的律法受教"（使徒行传22:3）。

换句话说，保罗是当时受过相当严格训练的知识分子。

他熟悉旧约，熟悉犹太传统，也能够进入希腊罗马世界与不同文化的人对话。

后来在大马士革路上，他经历复活基督的呼召，又到阿拉伯去，经过生命重新整理的阶段。

于是我们看到两个人：

一个是渔夫，

一个是学者；

一个主要通过跟随师傅成长，

一个接受过高度系统化的训练；

一个后来主要靠福音事工生活，

一个则常常亲手做工，甚至制造帐棚。

保罗自己说："我这两只手常供给我和同人的需用。"

可是很有意思的是：上帝同时使用他们。

所以圣经从来没有告诉我们，只有一种传道人模板。

上帝不是流水线工厂。

祂不会把每一个人都造成同一个样子。

四、学历不是生命，但学历确实是一块"敲门砖"

有人留言说："神学院毕业，不代表这个人的生命就好。"

我完全同意。

读了神学，不等于生命成熟。

拿了博士学位，也不代表更爱主。

会希腊文，不代表更会爱人；

能够解释预定论，不代表更有忍耐；

能够讲三位一体，不代表夫妻关系一定好；

能够写二十页论文，也不代表在一个软弱的人面前知道什么时候应该闭嘴。

神学知识不能代替属灵生命。

但是反过来说：属灵热心也不能代替必要的装备。

一个人很爱主，不代表他自然就会正确解释圣经。

一个人很有热情，也可能把自己的经验当成真理。

一个人很会讲见证，也可能把一节经文脱离上下文解释。

所以我常常认为：学历不能证明一个人的全部，却可以提供一个初步的参照。

今天如果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来到教会，说：

"我是传道人。"

我们暂时不了解他的生命、家庭、品格和服事。

那怎样初步认识他？

他在哪里受过训练？

谁教过他？

他的神学传统是什么？

他学习过哪些东西？

他的服事经历如何？

这些都可以帮助我们进行第一层判断。

所以我常说：

学历不等于能力，却常常是一块敲门砖；
文凭不等于生命，却至少说明一个人曾经接受过某种系统训练。

当然，这仅仅是开始，而不是结论。

最后真正证明一个人的，从来不是墙上的毕业证书，而是他几十年以后所结出的果子。

五、那为什么有些神学院毕业的人，生命还是不好？

这其实一点也不奇怪。

因为学校能够训练知识，却不能替一个人顺服上帝。

神学院可以要求你读《罗马书》，却不能强迫你活出《罗马书》。

老师可以讲十字架神学，却不能替你背十字架。

教授可以告诉你什么叫谦卑，却没有办法替你在冲突中放下自己。

神学院提供的是环境、知识、老师、传统、训练和资源。

但一个人怎样回应这些东西，是另外一回事。

耶稣亲自带了十二个门徒。

最后十二个人里面，不也出了一个犹大吗？

难道因此可以说：

"耶稣的门徒训练没有用"？

当然不能。

所以看见几个神学院毕业的人生命不好，就说神学教育没有价值，这个逻辑是不成立的。

同样，看见一个没有读过神学的人服事非常有能力，也不能因此证明所有人都不需要系统装备。

个案不能代替原则。

六、那么，为什么有人还要花很大的代价去读神学？

这可能是留言里面最实际的问题。

特别是："为什么一定要去美国？"

我的答案仍然是：不一定。

神学教育并不只存在于美国。

今天中国、亚洲、欧洲、北美，各地都有不同形式的神学训练；还有线上课程、教会神学教育、导师制度、短期课程，以及各种跨文化学习的平台。

如果一个人在自己的教会里面已经有非常好的导师、非常完整的训练和清楚的服事道路，那么他完全没有必要为了"留学"两个字，花掉自己没有能力承担的钱。

更没有必要把"美国神学院"变成一种属灵身份的包装。

如果读神学只是为了多一个头衔，我觉得没有什么意义。

如果只是为了别人叫你一声"博士"，那代价可能太大了。

但是，对于另外一些人来说，海外神学教育确实有特别的意义。

比如：

他蒙召进入跨文化服事；

他需要接触不同的教会传统；

他需要学习另一种语言；

他将来需要进入学术研究；

他要训练下一代传道人；

他需要理解全球教会；

或者上帝就是借着一段离开熟悉环境的经历，扩张他的眼界，修剪他的生命。

那么，对这个人来说，这几年就不只是"拿一个学位"。

而可能是他人生使命的一部分。

七、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读不读"，而是"为什么读"

所以，我越来越觉得，我们不应该把这个问题变成两个阵营：

一边说："读神学才专业。"

另一边说："真正属灵的人根本不需要神学。"

这两个说法都太简单。

真正应该问的是：

上帝把你放在哪里？
祂给你的恩赐是什么？
祂正在预备你承担什么使命？
为了那个使命，你现在缺少什么装备？

如果你蒙召做一个忠心的基督徒商人，那么认真经营企业，诚实待人，照顾员工，在商业世界活出福音，可能就是你的禾场。

如果你蒙召长期牧养教会，那么圣经、神学、牧养和教会历史的系统装备，对你可能非常重要。

如果你蒙召进入跨文化宣教，你可能必须学习语言、人类学、文化研究。

如果你蒙召做神学研究、神学院教育，那么硕士、博士以及长期学术训练，很可能就是不可避免的一条路。

不同的使命，需要不同的装备。

不是每个人都需要同一双鞋，因为上帝没有让每个人走同一条路。

八、神学真正的目标，不是让人知道得更多，而是让人更认识上帝

最后，我还想说一句。

我们今天讲"读神学"，千万不要把神学理解成一堆抽象知识。

"Theology"这个词本身所关心的，就是关于上帝的认识。

真正的神学，不应该把人带得越来越骄傲，而应该越来越敬畏；

不应该让人只会争论，而应该越来越知道自己的有限；

不应该只是增加头脑中的知识，而应该让人更准确地认识上帝、更忠心地解释圣经、更谦卑地服事人。

如果一个人神学越读越骄傲，那不是神学太深，而是生命还没有跟上。

但如果一个人因为害怕"知识叫人自高自大"，于是拒绝认真学习，那也不是谦卑。

真正的谦卑是：

我知道自己有限，所以我愿意学习；
我知道自己可能错，所以我愿意被纠正；
我知道圣经宝贵，所以我不敢随便解释；
我知道服事责任重大，所以我愿意为使命预备自己。

九、所以，到底要不要读神学？

如果你问我：

"张牧师，我到底要不要读神学？"

我大概不会马上回答你："要。"

也不会马上回答："不要。"

我会先问你一个问题：

你清楚上帝给你的呼召吗？

因为最终决定一个人走哪条道路的，不应该是学历，不应该是潮流，也不应该是别人怎么看。

不是因为别人读博士，你也要读博士；

不是因为别人没有读神学也服事得很好，你就认定自己也不需要学习；

也不是因为美国神学院听起来比较好，就一定要千里迢迢来到美国。

真正重要的是：上帝把什么托付给了你？

如果祂要你留下，就忠心留下。

如果祂要你出去，就勇敢出去。

如果祂要你工作，就好好工作。

如果祂要你全职服事，就忠心服事。

如果祂要你坐在教室里五年，就认真读书。

如果祂要你跟着一个老牧者十年，就谦卑地跟。

人生真正重要的，不是复制别人的道路，而是走完上帝托付给自己的道路。

所以，关于读神学，我最后还是回到这一句话：

学历不是呼召，神学院也不是目的。
真正重要的，是先听清楚呼召，然后为这个呼召预备自己。

读神学也好，不读神学也好；

留在中国也好，来到美国也好；

学院派也好，师徒式也好；

全职服事也好，带职服事也好------

只要那是上帝交给你的道路，

就忠心地走下去。

因为有一天，我们真正需要向祂交账的，并不是："你拿过什么学位？"

而是："我交给你的那一份，你忠心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