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ul Zhang 张崇助

第7章

第七章:最后的拥抱——在悲伤中交托,在复活中盼望

英文版本尚未发布。

第七章:最后的拥抱——在悲伤中交托,在复活中盼望

2024年8月21日,星期三。

这是小麦子在地上生命的最后一天。

当天,我们仍然守在Riley儿童医院的病房里。

十三天以来已经非常熟悉的设备还在那里。

医护人员仍然工作。

隔离衣仍然要穿。

而我们仍然是那个病床旁的爸爸妈妈。

只是我们已经越来越清楚:

我们可能要面对那个最不愿面对的时刻。

病房里的诗歌

那一天,我们继续唱诗歌。

这些歌过去在教会里唱过很多次。

可是到了病床前,每一句都变得不同。

我们唱:

《主必看顾你》

也唱:

《何等恩友》

唱:

《让软弱的说我是刚强》

也唱:

《赞美真神万福之根》

我们唱,不是因为我们没有悲伤。

恰恰相反。

我们是在悲伤里面唱。

有时候声音会哽咽。

有时候唱到一句就哭。

有时候旁边的人接着唱下去。

基督徒的敬拜,并不是只有事情顺利的时候才发生。

在那一天,我们越来越明白:

敬拜有时候不是胜利者高昂的歌声。

有时候只是一个父亲、一个母亲,在已经没有能力改变环境的时候,仍然对上帝说:

“主啊,我们在这里。”

我们不需要把自己的心痛隐藏起来,才能敬拜。

《诗篇》本身就充满哀哭、追问和眼泪。

所以那一天,我们的眼泪没有取消我们的信仰。

我们的信仰也没有取消我们的眼泪。

两者同时存在。

下午4时44分

到了下午,小麦子的生命进入最后的时刻。

我们陪在他身边。

2024年8月21日下午4时44分,

小麦子的地上生命结束。

十九个月。

从2023年1月17日晚上11点,到2024年8月21日下午4时44分。

这是我们已经确认,并从此锁定的时间。

这一刻,不能被写成文学技巧。

也不能因为我们相信复活,就把死亡描写得不再可怕。

一个孩子死了。

我们的儿子死了。

爸爸妈妈再也不能像昨天一样期待把他抱回家。

他的身体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回应我们。

十九个月的地上生活,在这个下午走到了终点。

这是死亡真实的一面。

基督徒没有必要否认它。

圣经称死亡为仇敌。

保罗说:

“尽末了所毁灭的仇敌,就是死。” ——哥林多前书15:26

因此,我们不必称死亡本身为美好。

我们也不必说:

“因为有信仰,所以这一刻其实不悲伤。”

不是。

这一刻非常悲伤。

最后的拥抱

我抱着小麦子。

像过去十九个月无数次抱过他一样。

只是这一次完全不同。

我看着他的脸。

摸着他的身体。

亲吻他的额头。

这一切都是一个父亲真正做过的事。

在后来许多夜晚,我会一次又一次回想这个画面。

作为爸爸,我也会在心里对他说:

“小麦子,爸爸爱你。”

“谢谢你来过。”

“爸爸舍不得你。”

原稿中,我曾用“爸爸以后会去天上找你”这样的语言表达当时的悲痛和盼望。

在这份公开的canonical edition里,我愿意把它说得更加准确:

我盼望在基督所应许的复活和万物更新中,与我深爱的孩子重新相见。

我不知道那一天每一个细节会怎样发生。

圣经也没有允许我描述小麦子此刻在不可见世界里具体在做什么。

但是我知道基督已经复活。

因此我的盼望,不是建立在自己的想象上。

而是建立在复活的主身上。

我们所看见的,与我们所盼望的

在这样的失去中,人很自然会使用一些温柔的图像。

我们可能会说:

“天使来接他了。”

“他回天家了。”

“他现在一定在等我们。”

“他现在已经在那里唱歌。”

这些语言在父母哀伤中可能非常珍贵。

我也曾这样想象。

这样的图像可以表达爱、思念和盼望。

但我要在这里诚实区分:

这些不是我们在医院里看见的事情。

我们看见的是:

一个孩子在病房中结束了地上的生命。

爸爸妈妈陪在旁边。

大家流泪。

有人祷告。

有人唱诗歌。

医生和护士完成了他们必须完成的工作。

这是 witnessed event。

至于死亡以后不可见的状态,我们只能按照圣经所启示的范围说话,并把超出启示的细节留给上帝。

这并没有削弱我们的盼望。

反而使盼望更稳固。

因为我们不需要知道小麦子此刻正在“做什么”,才能相信:

基督已经复活。 死人必要复活。 死亡最终必要被毁灭。 神要更新万有。

临别祷告

小麦子离开以后,我们仍然留在病房。

医生。

护士。

牧者。

家人和朋友中的一些人。

大家围在一起。

我们祷告。

我们哭。

那不是一场庆祝死亡的聚会。

是一个已经失去孩子的家庭,在最深的悲伤中,把自己交托给上帝。

我后来常常把那个时刻称为自己人生中非常神圣的一段经历。

这里的“神圣”,不是说死亡本身神圣。

而是说:

在最无力的时候,我们仍然可以祷告。

在最痛的时候,人仍然可以彼此扶持。

在语言几乎没有用的时候,一群人仍然可以围在一起。

一口小小的棺木

后来,我们需要面对一个父母几乎无法想象的现实:

为十九个月大的孩子预备后事。

我们联系殡仪服务机构。

在原来的记录中,我们记下,因为没有合适尺寸的儿童棺木,一度讨论过其他选择。

听到这些话时,我很难接受。

于是,小麦子的美国属灵爷爷亲手为他制作了一口小棺木。

这件事情后来成为我们非常深的一份记忆。

一个老人,用自己的手,

为一个他深爱的孩子,

做最后一件能够做的事。

那口棺木不是“荣耀死亡”的象征。

它更像是一份爱的劳动。

在无法使孩子重新活过来的时候,人仍然想:

我还能为他做什么?

有时,爱最后能够做的,就是如此具体而沉重。

离开病房

小麦子离开以后,我们仍然在医院停留了一段时间。

医护人员完成他们需要完成的程序,殡仪服务机构也开始接手之后的安排。

那一段时间,很多事情在我的记忆里是破碎的。

我记得病房。

记得人们来来去去。

记得我们哭。

记得最后一次看着儿子。

也记得我们必须面对一个父母最不愿意面对的事实:

小麦子最终要离开这个病房,而我们不能再像往常一样抱着他一起回家。

至于他身体最后被整理、包裹,并由工作人员带离PICU的具体过程,本书在下一章保留了约翰牧师自己的第一人称见证。

那一段经历属于他。

我不需要把别人的记忆变成自己的记忆,才能说明这一刻对我们一家有多么沉重。

对爸爸妈妈来说,真正无法改变的是:

那一天,我们必须向儿子的身体告别。

当他最终离开医院时,我们知道,从此以后,我们回家的方式再也不会一样。

“让小孩子到我这里来”

在那个时刻,我心里想到耶稣关于孩子的话:

“让小孩子到我这里来,不要禁止他们。” ——参马可福音10:14

这节经文在原来的故事里成为我当时的信仰联想。

今天我仍然愿意保留它。

但不是把它当作:

“我因此亲眼知道死亡以后刚刚发生了什么。”

而是把它当作一个父亲在极度悲伤中抓住基督的方式。

面对一个自己无法再保护的孩子,

我只能把他,也把我自己,交给那位说:

“让小孩子到我这里来”的主。

死亡不是福音

有一件事情,我现在比当年更需要说清楚。

小麦子的死亡不是福音。

耶稣基督的死而复活才是福音。

小麦子的故事可以成为见证。

他的生命可以使别人思想永恒。

他的笑容可以使人记得爱。

他的离开也可能使人在痛苦中重新发问。

但是他不能救赎任何人。

他也不需要成为另一个“基督”。

救恩只有一位中心:

耶稣基督。

因此,我们纪念小麦子,不是把一个孩子神圣化。

而是在他的生命与死亡中,再次把目光转向那位真正胜过死亡的主。

“再见”意味着什么

父母在失去孩子以后,说“再见”很难。

因为我们当然盼望:

这不是永别。

可是基督徒真正的盼望,不只是“死后灵魂继续存在”。

圣经把我们的目光推向更远:

基督再来。

死人复活。

身体得赎。

新天新地。

所以当我说:

“小麦子,我盼望再见到你。”

这句话不是一张关于天堂细节的地图。

而是一句建立在复活信仰上的父亲祷告。

正如保罗所写:

“我们若靠基督只在今生有指望,就算比众人更可怜。但基督已经从死里复活,成为睡了之人初熟的果子。” ——哥林多前书15:19–20

那天下午,我们离开医院的时候,

家已经不再是十三天前的那个家。

房间还在那里。

玩具还在那里。

琴还在那里。

照片还在那里。

可是小麦子不再跟我们一起回家。

从那一天开始,我们学习一种从未想过要学习的生活:

带着爱继续生活。

带着空缺继续生活。

带着眼泪继续信。

死亡确实带走了我们非常珍贵的东西。

但它不能使基督不再复活。

它不能取消上帝更新万有的应许。

因此,第七章不是一个“悲伤被解决”的结局。

我们的悲伤没有在下午4时44分以后突然结束。

它只是进入了另外一种形式。

可是同样从那一天开始,我们越来越需要问:

如果死亡不是最后一句话,

那么我们现在该怎样活?

后面的故事,就是从这个问题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