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坚持自己到学习放手：我的思想与生命成长轨迹

——七次深度自我访谈之后的反思

文 / 张崇助

写在前面：一次意想不到的自我认识

最近，我接触到一套名为 HUMAN 3.0 的人生发展理论。这套理论试图从思维、身体、精神和事业等不同维度，帮助人认识自己所处的发展阶段，并寻找进一步成长的方向。

我对这样的探索一直很有兴趣。不是因为我希望通过某种理论证明自己有多么成熟，而是因为我越来越意识到：一个人即使活了几十年，经历了许多事情，也不一定真正认识自己。

于是，我开始借助人工智能进行一次深度访谈。人工智能没有急着给我结论，而是一次只提出一个问题。每当我回答以后，它会分析我的思考方式，再提出一个更深入的问题。

从如何面对不同的世界观，到如何承认自己的错误；从过去在中国的经历，到今天在美国的牧会生活；从坚持自己的信念，到学习与同工共同承担使命。

七个问题，竟然让我重新回顾了自己几十年来的思想变化。

我渐渐发现，自己这些年最大的改变，可能不是知识增加了多少，也不是做成了多少事情，而是开始学习如何面对自己的有限，如何修正自己的判断，以及如何在坚持信仰的同时，改变自己做事的方式。

这篇文章，就是我对这七次访谈的一次整理和反思。

一、从急于判断，到学习理解别人

访谈的第一个问题是：当你遇到一个与你现有世界观相矛盾的观点时，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我的回答是，我不会急着下结论。因为我越来越认识到，一个人的思想不是凭空产生的。他所生活的时代、成长的环境、接受的教育、经历的苦难，以及所处的社会文化，都会影响他如何认识这个世界。

同样一件事情，站在不同的位置，可能会看到不同的侧面。所以，当我听到一种与自己不同的观点时，我希望先了解它的来源、背景和形成过程，然后再进行判断。

如果经过查考、思考和祷告，发现对方确实有道理，而自己过去的认识存在错误，我也愿意修正。

但我必须承认，知道应该这样做，与每一次都能够这样做，并不是一回事。尤其当某种观点触及自己长期坚持的信念时，人往往很容易产生防御心理。我们可能还没有真正听明白别人说什么，就已经开始准备反驳。

我也需要不断提醒自己：理解一个人，不等于认同他的所有观点；坚持自己的信念，也不意味着拒绝聆听。

真正的成长，不是永远坚持自己正确，而是越来越愿意认真检验自己是否正确。

二、从理想化的制度认识，到更加关注人的生命

第二个问题，让我回顾了自己来到美国之后思想上的一个重要变化。

过去，我曾经非常向往美国的民主制度。在中国生活的时候，我认为民主是一种值得追求的政治制度，也曾希望中国能够朝着这样的方向发展。

但是来到美国以后，随着对美国历史、政治制度和现实社会的进一步了解，我开始重新思考过去的认识。

我逐渐发现，任何政治制度都有其局限。民主不能简单等同于多数人决定一切。美国的制度设计也包含对权力的限制、对少数人权利的保护，以及不同机构之间的制衡。这些制度安排本身值得认真研究。

但我开始更加关注一个问题：如果人的内心没有改变，仅仅改变外在制度，是否就能够解决人类社会最根本的问题？

作为一名基督徒和牧师，我越来越重视人的罪性、道德责任与生命更新。我相信，人需要耶稣基督的救恩，需要从内心发生改变。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制度建设没有价值，也不意味着有了宗教信仰就不再需要监督权力。恰恰因为人是有限的，也可能犯罪，所以制度上的约束与道德上的更新都值得重视。

只是对我而言，我更加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主要呼召：我不是一名政治改革者。我是一名传福音的人，一名牧养教会的人。

我所领受的使命，是帮助人认识耶稣基督，让福音进入人的生命，并陪伴他们逐渐成长。

这并不是否定其他人的工作，而是让我更加清楚自己应该把有限的时间和精力放在哪里。

三、从强调自己的看见，到尊重不同人的使命

第三个问题涉及一个很有意思的情况：如果一位我非常尊重的基督徒神学家，与我有不同的观点，我会怎么办？

我的回答是，我会先想到上帝给不同的人可能有不同的使命。

有些基督徒特别关注社会公义，有些人投入教育，有些人参与公共事务，也有些人长期从事宣教和教会牧养。我们所面对的人群不同，所处的环境不同，承担的责任也不一样。

我曾经用钻石来比喻上帝的真理。一颗钻石有许多切面。人在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光线下，可能看见不同的光彩。

上帝的真理是丰富的，而人的认识是有限的。我们不可能凭着自己有限的生命，穷尽上帝一切的智慧。

保罗说：

“我们如今仿佛对着镜子观看，模糊不清。”

——哥林多前书13:12

这节经文常常提醒我，自己所知道的仍然有限。

当然，我也逐渐认识到，观点不同不一定只是因为使命不同。如果两种观点在真理判断上真正相互矛盾，我们仍然需要认真查考圣经，辨明是非。

但对于那些并不违背圣经、只是工作重点和方法不同的事情，我愿意学习更多尊重。

我不需要通过否定别人的使命，来证明自己的使命有价值。

这也是我在跨文化生活和牧会过程中不断学习的一门功课。

四、从坚持自己的立场，到尊重群体的选择

第四个问题把我带回了实际的教会生活。

假如教会中一位重要同工提出某种发展方向，而我认为这个方向偏离了圣经的教导，但是大多数人都支持他，我会怎么办？

我的回答是，我会把自己的理解清楚地告诉大家。作为牧师，我有责任教导圣经，也有责任指出自己认为不符合圣经原则的地方。

但如果我已经认真解释，大家仍然坚持另一种意见，我不会仅仅因为自己是牧师，就要求所有人必须服从我。

我会保留自己的看法，继续为他们祷告。只要彼此仍然能够同工，我愿意继续尽自己的责任。如果最终因为重大分歧而无法继续合作，我也愿意在经过适当辨明之后离开。

不过，经过这次访谈，我也开始反思一个更深的问题：当我认为自己是在坚持圣经真理时，我是否已经充分区分了圣经本身的教导，与我个人对圣经的理解？

这是一个牧师必须经常面对的问题。我们可能很熟悉圣经，也可能有多年的牧会经验，但这并不意味着自己的每一个判断都必然正确。

属灵的权柄不能成为拒绝别人提出问题的理由。真正的牧养，不只是告诉别人应该怎样做，也包括愿意与弟兄姊妹一起在圣经面前谦卑寻求。

我希望自己既不为了迎合多数人而放弃原则，也不因为坚持原则而失去聆听别人的能力。

五、从激烈行动，到学习忍耐与等候

第五个问题触及了我生命中一段非常深刻的经历。

2014年以后，中国浙江一些地方发生了拆除教堂十字架的事件。当时，我积极参与维护教堂十字架的行动。我对这件事情的态度比较坚决，采取的行动也比较激烈。

后来，我因此经历了八个月的监禁。这段经历对我的人生造成了深远影响，也成为我后来来到美国的重要背景之一。

直到今天，我仍然不后悔自己当时坚持信仰、维护教会权益的立场。但是，随着年龄增长，经历越来越多，我开始反思当时处理事情的方式。

我逐渐意识到：一件事情的原则可能是正确的，但处理这件事情的方式，不一定就是最合适的。

我过去的性格比较急。看到不合理的事情，希望立即改变。看见需要解决的问题，希望马上采取行动。一旦认定某件事情应该做，就容易全力投入，不太愿意等待。

这种性格有它积极的一面。它使我敢于行动，不容易因为困难而退缩。但它也有明显的局限。

有时候，行动太快，反而容易使矛盾激化。有时候，自己的判断还没有经过充分检验，就已经付诸行动。有时候，虽然出发点是好的，却没有充分考虑别人是否能够承受。

现在回头看，我不愿意简单否定过去的自己。我相信，上帝能够在人的软弱和有限中继续工作。但我也不能因为相信上帝曾经带领我，就认为自己过去所有的决定和方法都无可反省。

我需要学习更多忍耐、祷告、聆听和等候。

雅各书1:19说：

“各人要快快地听，慢慢地说，慢慢地动怒。”

这节经文对今天的我，仍然是一门没有毕业的功课。

六、从雄心壮志，到接受教会发展的现实

第六个问题让我回顾了近两年来寻找教会场地的经历。这也是我目前正在面对的一项重大挑战。

2022年，我来到印城第一华人循理会开始牧会。后来，由于原来共同使用的 Aldersgate 教会计划出售建筑，我们不得不重新考虑教会未来的聚会场所。

当时，我提出一个想法：我们的华人教会已经成立将近二十年，是不是应该借着这个机会，拥有自己独立的聚会场所？

这个想法得到了LBA同工的支持。我们开始考察 Indianapolis 周边不同地区，特别是 Fishers 和 Carmel。

经过了解，我们认为这些地区具有华人社区发展的潜力，也可能成为未来福音事工的重要区域。

但是，真正进入寻找场地的过程以后，我们才发现困难远比想象中复杂。

商业场地租金昂贵。适合长期聚会的教堂不容易找到。购买建筑需要大量资金。教会人数有限，财务能力也有限。

虽然曾经有人愿意提供借款帮助教会购买建筑，但长期负债所带来的风险，也让同工们十分谨慎。

当时，我充满信心。甚至想过，如果有必要，我愿意出售自己的房屋，为教会的发展作出牺牲。我希望尽快把这件事情做成。

但现实不断提醒我，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其他同工有不同的顾虑，也有不同的风险承受能力。

起初，我心里难免失落。为什么我看见了这样的机会，大家却不能一起向前？为什么我愿意承担代价，事情还是无法推进？

后来，我开始明白一个重要的道理：牧师个人愿意付出的代价，并不等于整个教会已经具备承担同样代价的能力。

教会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业。教会是基督的身体。它的发展需要共同的异象，也需要共同承担责任的能力。

如果只有牧师一个人充满热情，而其他同工尚未做好准备，那么即使勉强推动某个项目，也可能给教会带来沉重负担。

于是，我开始学习放慢脚步。我们继续寻找机会，也继续与不同教会沟通合作的可能性。但我不再认为，必须按照自己原来设定的时间表完成购买教堂的目标。

我开始学习祷告：

主啊，这是你的教会。我愿意尽自己的责任，但我不能代替所有人承担责任，也不能凭自己的力量决定教会发展的时间。求你教导我，什么时候应该行动，什么时候应该等候。

现在我越来越认识到：等候不是放弃行动，而是在尚未具备条件的时候，继续做好必要的预备。

七、从自己带领教会，到培养能够继续带领教会的人

第七个问题让我开始思考一件更加长远的事情。

如果有一天，我因为年龄、健康、家庭或者其他原因离开目前牧养的教会，这间教会还能不能继续发展？

我的回答是，我相信可以。这种信心并不是完全没有依据。

从2022年开始，我持续推动每周二至周六早上八点到九点的线上圣经学习。几年来，我亲眼看见一些弟兄姊妹的变化。

过去，有些人不敢在众人面前祷告。现在，他们能够带领大家祷告。过去，有些人不熟悉圣经，也没有稳定的读经习惯。现在，他们逐渐建立了读经和灵修的生活。

过去，一些聚会工作主要依靠牧师推动。现在，越来越多的同工能够承担主持、敬拜、读经和其他服事。

这些变化让我感恩。但我也清楚，能够参与服事，与能够独立牧养别人之间，还有一段距离。

因此，我开始思考2027年的一个重要方向：建立教会的陪伴者培养系统。

我不希望这只是传统意义上的小组长培训。我更希望培养一批愿意长期陪伴别人生命成长的门徒。

先培训几位比较成熟、愿意承担责任的弟兄姊妹。帮助他们学习如何陪伴初信者读经、祷告、面对生活中的困难，以及逐渐建立稳定的信仰生活。

然后，让这些陪伴者继续培养新的陪伴者。这样，当一个新人来到教会时，他不只是参加一次主日崇拜，也能够有一位愿意与他同行的人。当他逐渐成长以后，也能够去陪伴别人。

保罗在提摩太后书2:2说：

“你在许多见证人面前听见我所教训的，也要交托那忠心能教导别人的人。”

这节经文使我越来越认识到：牧养不仅是自己讲多少道、做多少工作，更重要的是能否培养愿意承担使命的人。

我希望有一天，即使我不在这间教会，弟兄姊妹仍然能够继续敬拜、传福音、彼此牧养，并且培养新的门徒。

当然，我也必须承认，这个目标目前还没有完全实现。教会已经有了一些基础，但真正稳定、能够持续培养新门徒的系统，仍然需要建立。这将是我未来几年非常重要的牧会功课。

八、七次访谈之后，我重新认识了自己的成长

回顾这七次访谈，我发现自己的思想变化并不是突然发生的。它是在几十年的生活、苦难、学习、服事和不断反思中，逐渐形成的。

如果要用几个阶段来描述，我会这样总结：

第一，从坚持自己的判断，到愿意理解别人的背景。 我仍然有自己的信念，但开始学习认真聆听不同的声音。

第二，从强调自己的正确，到承认自己的认识有限。 我仍然追求真理，但不再认为自己已经掌握了真理的全部。

第三，从急于采取行动，到学习选择合适的方式和时机。 我仍然愿意为信仰付出代价，但开始认识到忍耐、沟通和等候同样重要。

第四，从个人的雄心壮志，到理解群体的实际承受能力。 我仍然盼望教会发展，但越来越认识到，教会不能只依靠牧师一个人的热情。

第五，从自己承担使命，到培养别人共同承担使命。 我仍然愿意努力服事，但开始更加关注如何让服事持续下去。

这些改变并不意味着我已经成熟。恰恰相反，七次访谈让我更加清楚地看见，自己还有许多需要成长的地方。

我仍然可能急躁。仍然可能过于相信自己的判断。仍然可能因为看见一个美好的目标，就低估实现目标的困难。仍然需要学习如何聆听、如何等待、如何与别人共同作决定。

但我感恩的是，今天的我已经开始比过去更清楚地认识这些问题。

九、我越来越相信，真正的成长不是证明自己

年轻的时候，我可能更希望证明自己能够做成一些事情。后来，我经历了许多挫折，也付出过沉重的代价。

如今，我越来越觉得，一个人生命的价值，并不完全取决于他完成了多少宏伟的计划。

有些事情，我们努力了，却没有成功。有些目标，我们坚持了很多年，仍然没有实现。有些道路，我们以为上帝会很快打开，结果却需要漫长的等待。

但这并不意味着生命没有成长。有时候，上帝不是先改变我们所面对的环境，而是借着环境改变我们。

有时候，我们最需要学习的，不是怎样更快地完成一件事情，而是怎样在事情尚未完成的时候，仍然保持信心、谦卑和忠心。

我想到保罗在腓立比书3:12所说的话：

“这不是说我已经得着了，已经完全了；我乃是竭力追求。”

我很喜欢这句话。因为它同时表达了两件事情：承认自己还没有完全。同时，也不停止向前追求。

这正是我今天对生命成长的理解。

我不希望自己因为过去的经历而停止学习。也不希望因为自己已经做了多年牧师，就认为不再需要别人提醒。更不希望因为年龄逐渐增长，就失去对新事物的好奇、对真理的追求，以及对自身生命的反省。

我仍然愿意学习。愿意接受挑战。愿意在必要的时候修正自己的判断。也愿意承认自己仍然有许多不足。

十、未来的道路：少一点急躁，多一点忠心

如果说这七次访谈带给我什么最重要的提醒，我想不是某种人生发展等级，也不是人工智能对我的评价。

而是让我重新看见：生命的成熟，不只是知道什么是对的，也包括学习怎样以合适的方式去做对的事情。

过去，我常常希望事情尽快改变。现在，我希望自己能够更加耐心地培养人。

过去，我更多关注一个目标能不能实现。现在，我也开始关注，实现这个目标的过程是否能够使人真正成长。

过去，我愿意自己承担许多责任。现在，我希望更多人能够成长起来，共同承担责任。

过去，我希望自己能够把事情做好。现在，我希望即使有一天自己不在了，所建立的事工仍然能够继续健康发展。

这不是放弃理想。而是学习用更加长远的眼光看待理想。

我仍然盼望教会复兴。仍然盼望更多人认识耶稣基督。仍然盼望有一天，我们能够拥有适合长期发展的聚会场所。仍然盼望自己能够在神学研究、文字写作和新技术应用方面继续探索。

但我越来越清楚：这些事情不是为了证明我自己有多大的能力。而是希望上帝能够使用我有限的生命，成为更多人的祝福。

我也希望自己未来所建立的，不只是一些短暂的成果，而是能够持续帮助人成长的关系、群体和系统。

让真理成为根基，让生命成长成为目标，让长期忠心成为方向，让门徒培养成为事工的中心。

这或许就是我今天重新认识自己以后，最希望继续走下去的道路。

写在最后

七次访谈，并不能完整解释一个人的一生。人工智能的分析，也不能代替圣经、祷告、真实的人际关系，以及长期生活所带来的检验。

但这次经历提醒我：人需要经常停下来，认真问问自己：

这些年，我究竟改变了什么？

我是否仍然在用过去的方式处理今天的问题？

我是否愿意承认自己的有限？

我所做的事情，究竟是在建立自己，还是在成全别人？

这些问题，我想自己还需要用未来的生活继续回答。

因为生命成长不是一次访谈的结果。它是一生的功课。

而我，仍然在路上。

“那在你们心里动了善工的，必成全这工，直到耶稣基督的日子。”

——腓立比书1:6

2026年11月 · 张崇助 · 美国印第安纳波利斯